许倬云: 每个人都有抓不到的云,都有做不到的梦

中国消息周刊:你在《许倬云说美国》中详细梳理了美国的文化发展脉络,正如你以前就说过的,美国文化的精力基本是容忍、爱人、不独断、不盲目遵从威望。你以为中国文化的精力基本是什么?两国文化的精力基本最大的差别在什么处所?现在两国之间面临着很多问题,是否与文化精力基本的差别有关,我们应当到何处去寻找解决问题的答案?

许倬云:美国自己期许的是基督教的理想:爱人、容忍、自由、平等。但实际上美国做到没有呢?似乎并没有。美国从立国理想到现在正一步一步分开他原来的理想。

美国在开国的时候还带着容忍爱人的清教徒基督教理想,但后来,基督教独神信仰的独断性慢慢浮现出来:不信、不入基督教的就不算数,就不算是一个文明人。基督教排他的专断思想,逐渐发展为美国白人文化中行动模式的特点——自认为是,只肯让别人做远距离的朋友。跟视为对手的,必定要争出个高低。

中国的理想在哪里呢?中国的理想是树立在个人立场上,从社区、社群、社团、社会到国度,个人是各种群体的基本,每个人都有相对的权力和责任。相对权力,意味着人自己尊敬自己,也尊敬别人,有器重人的特色。我曾经打过比方,中国的创世纪是盘古化成一个宇宙,宇宙的创造者和宇宙本身是一体的,整个宇宙就是个人,这和以上帝所创造的宇宙是不一样的。

中国文化的精力基本,以人为本体。人作为个体,也作为群体,彼此之间,人跟人、人跟群体、群体与群体之间、各层次群体之间,不断地扩展,不断地交换,不断地转变,不断地修改调剂,使大家可以在一个框框里过日子,而不至于踩到人家脚。或者踩到人家脚以后大家都容忍半步,每人都有一点空间,互相合作,互相和谐,这是中国社会联合的特点。我感到这个特点今天中国有点忘却掉了,希望这方面能得到复活。

中国的以人为本,是两国文化精力基本的最大差别。

中国的思想是儒家与佛教的联合。儒家讲求以人为本,佛家说精力大于物资。佛教思想里面时光的变化,到最后就是空,用这个来补足儒家思想强调入世最容易呈现的问题。

儒家与佛教的联合使中国思想和西洋思想有很大差异。中国许多神,甚至是机能的神、功效的神,神不是专断地生涯,神也不能专断世间的威望。中国人讲“公正正派,虽无子息死为神”。正派,是自己做人不要歪掉;公正,人跟人之间互相看待以公正、合作、和谐的精力维持,我感到中国的精力基底在这里。在我们日常生涯里面,从中医里面和谐、折衷,一直到风水,再到八卦,以至于到民间的宗教信仰,都以这一套思想作为它的关注。

我在《中国文化的精力》一书里,用不同角度、不同领域里呈现的同样现象详细论述过。比如说,中国文学诗词歌赋里一些自然形象都是人格化的,人性和自然环境往往叠合在一起,展示人和自然的关系。

苏东坡《赤壁赋》为什么动听?他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孤舟中,越野茫无边际,一个船上就这么几个人,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宇宙的无穷和个人的微小,他想到了过去和现在正如流水一样不断地变化,他也想到察辨自己在哪里,察辨自己能不能定住脚跟?能不能自己掌握自己?

中国人在艺术诗歌中展示了时空中的生涯美学,表达他们与自然的互相适应,到了以自然景致来形容美学的境界。中国的精力文化在民间日常生涯里面,不知不觉还在反复呈现,只是大多数人不太注意这个事。

中国消息周刊:在新书《许倬云说美国》中,你以为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世界正在衰落,你也以为现在的中国已不是传统中国的面孔,21世纪的世界正在与过去的人类历史脱节。所以,你是否也以为现代科技对人性的异化,使得人类精力世界日见枯竭,人类是在一条不归路上?现代科技发展,和人的本真精力是如此地不能相容吗?如果是这样,你以为人类应当怎样拯救自己?

许倬云:这个确切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人类的科技文明从最早的适用生产工具一步步晋升到今天,人工智慧要取代我们的智慧,庞大的快速运转的电脑可以比我们几千人摆在一起的运转总和还要快、还要多。给它最庞杂的问题,它都可以解决。

从另一方面看,机器处置干涸的、死板的材料,一点问题没有,但必需由人喂进去材料,喂进去问题,机器能力思想。最终决议庞大的人工智能怎么运转的,是人类每天喂进去的内容。所以,人类还掌握着相当大的一部分主权呢。

我们应当在这个时候,在有这么多的工具给我们使用的时候,提出一些新的问题。

比如我们可以问机器:“假如一切条件不变,我们这个社会可以维持多久?”我想很快它就会答复说:“我们就快到止境了。”如果问它:“须要什么样的新因素能力抢救命运?”它大概会答复你:“须要找到新的空间、新的思想方法,找到弹性、找到变化。”但是,只有掌握变化的起源、变化的速度以及变化的本身,我们能力掌握变化。机器只能服从、跟随变化,变化的进程如果不能掌握,我们就没有措施超出变化。

这一部分我们能跟机器合作。我们终于学到了这一点智慧,我想我们还是可以不断地使用今日科技之优点,来补充人类智力的不足。注意,智力和智慧我是将它们离开的,智力是你运算标题的才能,智慧是你预感效果的才能,这不一样的。

不要丢掉智慧,增添自己的才能,这也许会使科技发展对人类本身精力境界的晋升和演变带来相当大的辅助。我渴望着,物理学家里边呈现更多的哲学家。

许倬云全家福。

“你自己才是存在的主体,

而不是追随潮流去变化”

中国消息周刊:现在突如其来的疫情对全球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都发生了的影响。一些知识分子很悲观,以为那个经济快速发展、高度全球化、一派欣欣向荣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不会再回来了。你怎么对待后疫情时期?人们是否将彼此更加远离,各民族将更加孤立,不会再为共同好处进行合作?当未来的历史学家对今天的疫情给全球带来的宏大影响进行研讨时,你能站在今天这一时空点上给他们一些建议和辅助吗?

许倬云:这次疫情对全球确切是非常大的打击,但实际上大的瘟疫这不是第一次。黑死病在世界历史上曾发生极大的影响,它使欧洲人口减少了差不多1/4,以至于欧洲劳动力不够。劳动力不够就会慢慢找别的措施来补救,才领导了工具革命,以及工具革命后的工业革命;也领导了当时人们对于神学的依赖,从神学依赖又突围出来去寻找、懂得人的内部构造,构成了现代医学进展的第一步。

但是瘟疫究竟是瘟疫,黑死病时代人类没有那么多工具,现在我们能掌握的工具比以前多得多,我们能想出的措施也比以前多得多。现在实际上我们正在掌控这些瘟疫。

瘟疫造成现在的成果,最大的一个意料之外,是瘟疫正好碰上了特朗普的执政。

中国历史上,每一个皇朝发展进程中,都是不断地往当时中国以外的世界做更多接触、更多了解、更多适应,不断在跟世界接触、交换和融会。今天的全球化也一样,谁也不能挡住人和别处合作交换。

世界会慢慢回到大家互相合作的局势,走向一个更好更协调的未来。这种交换和交流连续下去,到未来的世界,现代化和全球化的理想我们最终都能够实现的,那个时候世界不须要霸主,我们大家都成为了一家。

中国消息周刊:在很长一段时光内,也许人们都不得不适应社交隔离状况的生涯,不得不更多地与自己相处。你曾说“往里走,安置自己”,这其实是每个人都须要的。如何往里走?如何安置自己?

许倬云:在隔离的时候,是给大家一个机遇,想想自己,想想别人,想想我们依附别人帮了多少忙,我们多缅怀大家合作、自由交往的那些日子,我们渴望早点回去。因为有此珍爱,有此爱惜,我们又在一起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更加热诚,从而互相发生更有本质的影响。

那么你也尝试着回头想想,你是不是真正合理地做了一些你该做的事情?你自己有没有过火贪,过火霸道,过火要求,而忘却了别人,踩到了别人脚,伤到别人的心,辜负了别人好意?这都是我们往里走,安置自己。

安置自己更要紧的是,愿望达不到的时候,你必需要知道,人不可能所有愿望都到达的,每个人都有抓不到的云,都有做不到的梦。你要懂得。抓不到的云让它飘走吧,做不到的梦,有机遇再做也好,没机遇再做,你做别的梦。必需要掌握自己,你自己才是存在的主体,而不是追随潮流去变化,也不须要跟着人家的意见。拿个梯子直着走呢还是横着走?要有自己的断定。就像那个“父子骑驴”的寓言,是老人骑还是孩子骑?俩人骑还是俩人牵着驴?什么都听别人的意见,这种人不能安置自己。要先找到自己,找到真正的问题所在,能力往里走,安置自己。

“我随时筹备面对新的问题来的时候,

有新的思考方法去处置它”

中国消息周刊:你在过往的书中记载了很多年少时的片断,那些阅历曾深入地影响到你,但你也提到那些阅历未必是匆匆成“顿悟”的因子。如果你的人生中曾有过“顿悟”时刻,那么匆匆成你“顿悟”的因子以及触发的机缘是什么事?你曾“顿悟”到了什么?

许倬云:你问我有没有顿悟,顿悟、渐悟其实是一回事。有些刺激,偶然之间碰到了机关,忽然开了一个门,使你懂得了一个常会困扰你的问题,忽然使你警觉到一个特别的精力状况。我这一辈子碰到的顿悟,很多是机缘。

抗战逃难的时候,朝不谋夕,下一步会到哪里不知道,下一站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我是看见了四周围的苦难,也看见了四周围人跟人之间在努力互相辅助。不认识的人在必要时帮把手,扶着我过去。并肩跑了一段路的同路人告知我们,“当心前面有坑”,过来把我拉住,让我别掉到坑里面去了。日本飞机在天上回旋、射机关枪的时候,旁边的人把我一把拉住,趴在地上,他看我是小孩,就趴在我背上,替我挡子弹 这种情况,让人感到人类的精力真伟大。

我有我顿悟的经验。那时候逃难到大巴山的一个高峰顶上,天风剌剌,四周围都是暗戳戳的山坡、山顶,只有遥远的西方,一缕阳光在那里掉下去。那个时候,不只我,整个山峰顶上的挑夫、逃难的人都惊住了,慑住了,大自然的力气使人感觉到多微小。

当年到美国留学,我是坐货轮从海上来的。我的父亲是海军出身,他很早就告知我,海面最镇静的时候要当心。镇静了,又闻到一种涩涩的味道,要特殊当心,极大的风暴马上要来。海面镇静的那一刻,正好是个间隙,风暴的前区已经走过,后面大量风暴和大的颠簸马上到。镇静的时刻是短暂的。海面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是不断起点小白浪花,这是最好的海面。虽然镇静但总是有些小变化,下面的翻到上面来,上面的翻过去,总是一直向前流动着。

这些阅历都给我一个刺激,让我懂得人生的各种情形,有时候忽然启示我一个一直在想的问题,给了我答案。

中国消息周刊:你在快60岁的时候曾说,不以为自己的性情和思想已经定型,还继续有成长的机遇和须要。现在你90岁了,你的性情和思想定型了吗?是否有一些你早年的观点,现在有了更新与修订?

许倬云:我想我还没有定型。我随时筹备面对新的问题来的时候,有新的思考方法去处置它。我不会总是用同一套思考方法处置过去一直面临的问题,我会尝试新的角度,又每天学一些新的东西,每天对一些过去的思考方法有质疑之处,这个是我养成的习性。我们做学术研讨的人,永远不会以为自己到了终点站,我们前面永远还有更长的路,更远的道路,更庞杂的问题,等候我们去处置。

(实习生朱恩民对本文亦有贡献)

《中国消息周刊》2020年第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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